丘吉尔: 被拿走的那一支
丘吉尔走进来,嘴里叼着一支雪茄,肩膀松着。那天下午他刚对着加拿大议会讲完话,讲得不短。报纸上的他是斗犬,眼前这个人不像。卡什后来在访谈里讲过那几秒。
1941年12月30日,渥太华,国会山庄。
议长室的灯还亮着。摄影师优素福·卡什三十三岁,助手把灯架好。他只有几分钟。
丘吉尔走进来,嘴里叼着一支雪茄,肩膀松着。那天下午他刚对着加拿大议会讲完话,讲得不短。报纸上的他是斗犬,眼前这个人不像。
卡什后来在访谈里讲过那几秒。他走到首相面前,说,原谅我,先生。然后伸手把雪茄从他嘴里拿走。
快门在那之后按下。

照片里,丘吉尔左手叉腰,下巴往前顶,眼睛瞪着镜头。这张《愤怒的丘吉尔》第二年被印成邮票,1945年上了《生活》杂志封面。八十年过去,它还是那个人的标准像。
拍完,丘吉尔跟他握手,说,你制服了一头怒吼的狮子。
关于这张照片,最流行的说法是它拍出了一个民族在最坏的年头需要的那张脸。这话不错。只是少了一句:那张脸出现的时候,雪茄刚离开他的嘴。
要弄清那一秒,得往回退四天。
12月7日,珍珠港。22日,丘吉尔乘"约克公爵"号跨过大西洋,在海上走了十天,到华盛顿。
26日,他站在美国国会联席会议上讲话。在场的人后来回忆,参议员、众议员、旁听席上的学生一起站起来挥纸,一直挥到他走出去。
第二天早上十点,医生被叫到白宫楼上。
前一天夜里天气闷。他去开一扇窗,推得很用力,之后觉得气短,胸口有一阵闷痛,往左臂走。以前没有过。
来的人叫查尔斯·威尔逊,后来封为莫兰勋爵。他听完心音,判断是冠状动脉供血不足。
他没有把这个判断告诉病人。当时的标准处置是绝对卧床六周。他在日记里写,如果那个星期宣布英国首相的心脏坏了,后果不堪设想。
所以他对丘吉尔只说了一句:你太累了。
三天以后,丘吉尔到了渥太华,站着讲了很久。
这件事后来有两个版本。莫兰日记里是一次心脏病发作。几十年后,两位医生重查全部病历,认为那更像开窗用力造成的胸壁肌肉疼痛:此后二十多年他没有类似发作,回国后心脏科医生也没查出心脏病的证据。
两个版本都在,谁也压不倒谁。能确定的只有一件:在被人拍成狮子的那个星期,他刚从一次原因不明的胸痛里出来。当时没有人知道。
英国下议院从1693年起不许在议事厅里吸烟。这条规矩到一九六〇年代还在被引用。
于是,他一生那些最出名的句子,都是在没有雪茄的状态下说完的。
1940年5月13日,他第一次以首相身份走进那扇门,说,我所能奉献的,只有血、辛劳、眼泪和汗水。
6月4日,他说,我们将在海滩上作战。
6月18日,他说,这是他们最光辉的时刻。
三次,进门前得把雪茄放下,讲完再回来点。
没有记录写他每次在门口站了多久,也没人记下他把雪茄搁在哪里。门开着,里面不许有烟。
一个把雪茄当成日用品的人,在他一生最重要的三个下午,被一条两百多年前的规矩挡在门外。
他也没有因此少抽一支。讲完出来,那支往往已经灭了,他重新点上。

一辆伦敦老式的高身出租车停在门口。古巴公使下车,后面有人抬一个雪松木柜。
柜子里是五千支哈瓦那。公使说,这是古巴政府和人民送给"西方文明的救星"的一点敬意。
第二天,海关来了。
来人说,首相需要为这批雪茄缴纳近一万英镑的关税和购买税。
首相的答复是:你去想办法。
当班的私人秘书约翰·科尔维尔去谈。他没有讲首相抽不抽,讲的是外交:逼着首相把外国政府的礼物退回去,会变成一场事故。税务委员让步了。雪茄留下,科尔维尔的工作也留下。
差不多同时,纽约一个商人自己掏钱,从哈瓦那订了一批大号雪茄,先寄到华盛顿的英国使馆,后来直接送到伦敦。他让人在环标上印了首相的名字。
那是"丘吉尔"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雪茄上。
丘吉尔在信里管那批东西叫"那些陪我走过漫长战争之路的好雪茄"。
他身边有个叫索耶斯的仆从,工作之一是把柜子填满。战时的英国什么都缺,纸、肥皂、汽油、肉,火柴也缺。索耶斯得四处奔走,把这件事办成。
那几年的会,多半在地下室开。会议室桌上摆着烟灰缸,墙上钉着一张大西洋地图,船队的位置每天用彩色小针挪一遍。会开到一半,雪茄灭了,他低头看一眼,接着讲,讲完再摸火柴。
柜子填满之后,是每天在减。一天八到十支,是常见的说法。他的战时秘书伊丽莎白·莱顿说得更具体:不超过十支,这些雪茄能陪他一整天;除了吃饭,嘴里没有它的时候,他就不太高兴。
她还有一句:它们经常熄灭。
八支,说的其实是他嘴里有多少时间有东西。一支四十分钟,八支是五个多小时。那五个多小时里,大半时间是灭的。
他在做一件让手和嘴都不空着的事,同时想别的。
欧洲战事结束那天,他站上白厅的阳台,向下面的人讲话,嘴里叼着雪茄。
照片留下了。人群,旗子,那个手势,那支雪茄。
五年到这里可以合上。
在照片里,它是一样给别人看的东西。在议事厅门外,它是一件必须放下的私人物品。在地下室的桌上,它是一支反复熄灭、用来占住时间和手的物件。
同一样东西。只有第一样被记住了。
这五年证明不了雪茄有什么用。他活到九十岁,中间有过中风,也有过一段不抽的日子。这些都和雪茄没有说得清的因果关系,医学上也给不出结论。
剩下能说清的,只有这个:那五年里,每天有一个动作是重复的。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时长,同一盒火柴。战争把别的都打乱了,这一件没有。
他后来写回忆录,写到1940年5月接任首相的那一晚,说自己"与命运同行"。
那一刻他手里有没有雪茄,他没有写。
茄里有话